■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一陣電話鈴聲劃破午後的寂靜。「喂，我是曾英欽。⋯⋯怎樣⋯⋯好，我馬上過來！」左手掛上電話，右手抓起外套，我飛奔出門。
車呼嘯過長長的木棉道，轉入中山北路，馬偕醫院就在眼前。
把車停好，我奔入熙攘的大廳。電梯門一開一閤，數字燈一明一滅，毎個人臉上都沒有表情。從電梯中掙脫出來，我直奔小兒科病房。
「就是這間吧？」我敲兩下，推門而入。
房裏彌漫著煙霧，濃郁的香火味刺進鼻孔。道士煞有其事地在病床邊比劃著，床頭放著「供桌」，鐵盆子裏剩餘的紙錢灰燼苟延殘喘地冒著靑煙。
我看著床上躺著的小病人，吃力地喘著微弱的氣息。醫護人員用儀器將他全身潰爛得像爛芒果的皮膚烘乾，以便在佈滿針孔的手臂上，找到另一個扎針的地方，然而這努力也是徒然的。最後所有的藥物針劑都只能由鼻胃管送入。
所有的人臉上都寫著絕望。醫院已開出紅單子，所有的努力都已到了盡頭，希望家屬辦理出院手續。
以前只有在敎科書上看過這種「爛芒果」似的照片！ ( Steven Johnson syndrowe )是一種原因不明的疾病，約十萬人中只有一個發病機率，而且事前並沒有任何特殊的徵兆。
而我，一個醫生，此時能做些什麼？
家長眼巴巴地看著我，我卻束手無策。生命如此脆弱，人的力量何其有限！看著這兩歲的小生命，上帝啊！上帝，祢救救這可憐的孩子吧！我跪在床前，淚就湧流出來。我禱吿，痛哭許久許久。
第二天，我仍然來看他，而且我邀請孩子的父親跟我一起禱吿。我說：「現在這種情形，主治大夫也已經沒有辦法了，我們只有來禱吿⋯⋯。」他不肯，很勉强地跟我來到床前，他突然露出猙獰的面容：「曾醫師，我老實跟你講，昨天看你在那裏哭，事情一定不單純，這孩子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你要給我兩百萬！」
我感到一陣暈眩，等我回過神來，看著這位穿著拖鞋的中年男子：「爲什麼？我一直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你怎可如此？⋯⋯所有以前的看診記錄都在，你可以去査⋯⋯。」
他轉而恐嚇：「我調査過，你有四個孩子，你好好的去看病，我隨時會去找你⋯⋯。」
强大的邪惡勢力充斥在這房裏，錢又算什麼？他竟然拿孩子來威脅！巨大的陰影壓上心頭。
我不知道是如何走出病房的。握著真皮方向盤，所有的吵雜聲都關在車門外，像地獄一般的寂靜！我也不知道晚飯到底吃了沒，胃只是一味地翻攪。我把自己關在房裏，跪在床邊：「上帝啊！我該怎麼辦？」我意識到內在的掙扎與痛苦。內在的聲音一直對我提出控訴：「你是個偽君子！充滿著虚榮與驕傲……。」我開始面對自己內在的罪惡，巨大的恐懼與無力感充斥心中。
我是一個在傳統基督敎家庭長大的孩子，從小就過繼給姑媽。姑媽和父親自幼就失去雙親，完全靠著姑媽辛勤工作，父親才得以長大成人，並完成醫學院敎育。
父親從小經歷生活的艱困，當他成爲一位醫生後，便積極努力發展事業，但後來他經商失敗，脾氣變得很暴躁，行事偏離了正軌，甚至將姑媽趕出家門，全家當時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也讓我對金錢有著無可言喩的痛恨！
■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披起外套到仁愛堂找陳公亮牧師。我們一起到病房爲這小病人禱吿，「迫切」已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了。孩子的父親一旁冷眼地看著我們。「反正兩百萬就要到手了，隨你們怎麼搞，看你們的上帝能不能救你們。」他冷笑著。
出來後，我吿訴陳牧師：「剛才禱告的時候，我似乎看到孩子全身潔白如雪！可是當我睜開眼睛，却絶望依舊。」
陳牧師很平靜地說：「你先回去繼續禱吿，等過兩天再來看看。」
我感到神情恍惚。回到診所，求診的病人一個接著一個，我强打著精神。我必須忘掉自己的痛苦，專心地替別人解除痛苦⋯⋯。
鈴⋯⋯鈴⋯⋯。
「曾醫師喲！天氣很不錯，不要忘記你有四個孩子喲！你好好的看病，我隨時會去找你⋯⋯。」
電話那頭的魔音，使我幾乎陷入瘋狂的暈眩狀態。一位醫師，不是擁有尊貴的地位嗎？不是人人都羨慕這分尊榮嗎？又有誰能了解我內心的苦痛？上帝啊！求祢幫助我。
我成長的歷程充滿了恨，中學時期我恨父親，我也抱怨上帝：「神啊！祢爲何讓這些試探臨到我的家庭？」我也曾自殺過。我雖恨父親，但心中仍然愛著他，然而每當想起他的言行，他對姑媽的無情無義，我的五臟便開始沸騰，那時我甚至想，今生今世永不結婚，絕不爲他存留後代。
■ 十一月二十七日
這一天，求診的病人依舊，我的眼睛加上了黑眼圈，我感到握筆的手不自主地顫抖著。鈴⋯⋯鈴⋯⋯。
我沒聽到！對，我聽不見。我不要接！
鈴⋯⋯鈴⋯⋯。
「醫生！你的電話在響吔！」
「廢話！」我心裏想。
鈴⋯⋯鈴⋯⋯。
「喂⋯⋯怎樣？⋯⋯好！我馬上過來。」隨手抓起外套，「我有急事你改天再來吧。」我邊走邊對病人說。車子飆出車庫，耳裏還一直迴盪著剛剛電話裏的聲音：「曾醫師！你快來，你的上帝救了我兒子！」車子一路飆過長長的木棉道，我的心跳得好快。
推開病房門，我呆在那裏，眼前的孩子全身潔白如雪（因爲癒合的皮膚結巴脫落，新生的皮膚是最白的。)上帝啊！我有說不出的喜悅。孩子的父親一臉尷尬⋯⋯，一方面，兩百萬泡湯了——可惜，另一方面，兒子的病痊癒了——喜悅。
正慶幸著事情幾乎要過去了，隔了沒幾天這位家長又打電話來說，孩子的病情惡化了，現在已推進加護病房，情況危急⋯⋯。我掛了電話。心裏吶喊著：爲什麼？爲什麼？心裏大大的埋怨上帝！我回到房裏，跪在床前：「上帝啊！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幾乎都是以淚洗面，整整一個月，我反省自己的過去，我通宵禱吿，把我一切的軟弱帶到禱吿裏。好幾個夜晚我太太就跪在我旁邊陪我一起禱吿，我看著她的側影，一年多來，虧欠她的何其多啊！
自從醫學院畢業後，雖然躊躇滿志，但仍有許多擺脫不掉的憂慮與痛苦，我的心靈也一直陷在矛盾掙扎中，直到我遇見她——這位溫柔善良、信仰虔誠的女孩。
七年來，她忍受著我暴躁的脾氣，在她的包容與鼓勵下，支持著我重新站起來，這樣一個弱女子，却堅强地陪著我，現在就跪在我身旁，為我禱吿。而我又算什麼？
上帝啊！我是個罪人！我雖然一直想改變自己，但却又那麼無力。上帝啊！求祢改變我！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我在禱吿中面對我自己，我把聖經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我的肉體雖然瘦了十公斤，內心卻得到了更新。上帝在這段時間裏，澈澈底底地改造了我。所有的暴躁，所有的驕傲都消失了，我感到我是個新造的人。
■十二月二十七日
小病人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病情由原本的危急慢慢轉好，終於在這一天已經可以進食了。潰爛的皮膚慢慢乾燥結疤，我看著潔白如雪的新生皮膚，一寸一寸地增長，就像我的生命，一寸寸地更新，這工程豈是人能夠完成的？聖經上說：「若有人在基督裏，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如今信仰眞正地進入了我的生活，改變了我的生命。更重要的是，我經歷了那份豐富的生命，不但在生活中、在敎會的服事中經歷，也藉著醫療可以把基督信仰介紹給更多人，不僅祝福了許多人，也使我全家都蒙福。
【曾英欽醫師簡介】
民國六十三年高雄醫學院畢業，曾是台大醫院、婦幼中心小兒科醫師民國七十七年在復興南路巷內開設哈利路亞診所
如今他不僅是個醫生，更是帶領哈利路亞家教會的牧師
（原文刊載於宇宙光雜誌1993年6月號／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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